朱痕在想是不是乾脆一掌將面前的鐵箏打碎算了,但看著被自己保養極好的鐵箏還隱隱泛著烏黑的亮光,他又捨不得下手了。

 

死命的瞪著眼前的鐵箏,如果眼神是把銳利的劍,這把鐵箏早就不知被刺出幾個洞了。他突然有種想要放聲大笑的衝動,然後,他真的笑了。

 

「哈哈哈……」放聲狂笑的他,笑的幾乎站不住身子,笑的眼角迸出了細碎的淚光,他只是一勁兒的笑著,似乎沒有停歇的打算。

 

扶著一旁的桌子好不容易穩住身形,他突然想起那日他為慕少艾在臉上描繪上最後一筆時,慕少艾望著銅鏡中的容顏笑著說的那一句話「呼呼,原來這張臉笑起來是這種模樣,可惜沒機會跟本尊比較了。」 

 

他當時只想一掌往某個笑得很燦爛的傢伙的頭上巴下去,還笑?他到底知不知道接下來面臨的是什麼?血染蒼茫點成淚,一曲絕琴殤不歸?不是跟他說過他應該是在峴匿迷谷吃菱角吃到噎死,或在他的風鈴店淡看風鈴茫茫而死嗎?代人而死一點都不像是他的作風。

 

這傻子,到頭來還是不聽勸,還拖他一起下水。

 

他朱痕染跡壁有瑕到底是倒了幾世的霉才遇上藥師慕少艾,更甚者還和他結為莫逆。套句慕少艾常說的話「呼呼!真是誤交損友,誤交損友。」

 

記得那日,記得那日,他看到慕少艾來時心不知為何竟沉了下來,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,然後,慕少艾說出了那項請求。

 

他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,繼續劈柴「你真的決定這麼做?那鳥人真的值得你為他如此?」

 

慕少艾定定的望著他,半晌才開口「刀戟戡魔志在必行,羽人非獍之性命不可失。」

 

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」他頓時放下斧頭,聲音有些嘶啞,很久,很久了,他的情緒沒有如此波動了。

 

「而且……為什麼是你?又為什麼要找上我?」話才一問出口,他頓時明白了問題的答案。

 

「因為,你是朱痕。」還是不變的溫潤語氣,但慕少艾看向他的眼眸透露著誰也撼動不了的堅決,不容許他逃避。

 

「你……罷了,還有一點時間,先陪我喝一杯吧!」拎起擱在地上的酒壺,他丟了壺給慕少艾。

 

「朱痕,多謝,然後,對不住。」「你知道我想聽的從來就不是抱歉。」「你生氣了?」「我有需要為一個阿呆生氣嗎?」嘆了口氣,他仰頭灌了口酒,細細的打量坐在對面石頭上的慕少艾。一樣不變的銀白髮絲,一樣不變的暖黃衣袍,一樣不變的帶笑眼眸,但他怎麼看就是覺得慕少艾身上多出了個不屬於他的氛圍,一種名為滄桑的氛圍。

 

慕少艾也豪邁的仰頭便灌,抬起袖子擦了擦嘴,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隨意聊著,直到,壺中酒盡。

 

「進去吧!」他說。

 

朱痕慢慢的走出屋外,看著那日喝完卻被棄置在的的空酒罈,他想他該去地窖再拿些酒了。取了兩罈,他坐在他的老位子,也是那日和慕少艾最後一次飲酒的位子。空空的青石上,被他置了另一罈酒。兩罈都開了封,他執起一壺一飲而盡,另一壺則全數灑在那塊石頭的周遭。

 

「慕少艾,別再偷偷的到地窖拿酒了!你是以為我瞎了聾了什麼都不知道?」「唉呀呀!朱痕,好東西就是要和好朋友分享,你說對不對?」那人沒有一絲當場被抓包的窘態,反而嘻皮笑臉的跟他胡扯了一堆。

 

他後來又不知去地窖拿了多少壺酒,只知每次皆是拎了兩壺,一壺飲,一壺灑地。他幫他易容,他代他赴死,只是三日前的事呀!聽說後來他的好友們把他放在小舟上,燃了火,放於大海任其隨波逐流,他知道他從不喜愛拘束。慕阿呆,為什麼你要這麼傻……這麼傻?

 

他又張狂的笑了,笑聲蒼茫而悲涼。仰望著天,還是一樣的雲層濃厚,還是一副隨時都要下雨的樣子。一滴,兩滴……陡然,豆大的雨珠打進他的眼中,刺得他的眼眸痠疼。

 

下雨了,他乾脆躺在草地上任漸大的雨勢打溼他的身,也打進他的心。

 

他勉強站起身,顛顛倒倒的走回屋裡取了掛於壁上的鐵箏,又走出屋外坐在那塊慕少艾常坐的青石上,彈了一次又一次的笑夢風塵。

 

「......山渺渺,雲渺渺,八方風雨止今宵;情渺渺,仇渺渺,風塵一夢任逍遙。江波嘯,烽煙招,興來病..酒罷琴簫;世情笑,人寂寥,壯懷誰留向晚照......」

 

慕阿呆,慕姑娘,這笑夢風塵還是要你來彈啊!什麼時後輪到我彈了?

 

鐵箏被他保養的很好,沒有一根弦在他略嫌粗魯的彈奏下斷裂,倒是他的手,被琴弦割的血跡斑斑,但大雨一沖,鮮血被染成血水,順著琴弦滴落而下,又復無痕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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